本报记者 郝赫 曹玥 张冠一
早上8时30分，张毓坐在办公桌前，双手轻轻摸索，准确找到了桌面上摆放的盲文点显器，她将手指搭上去，指尖滑过——作为一名盲文编译人员，她今天要校对的书稿是一本盲文期刊。
在5月17日——第36个全国助残日前夕，记者走进中国盲文出版社盲文编译部。这里的41名成员中，和张毓一样的盲人有16位。他们与明眼同事组成“唱校”搭档，一页一页、一字一字，将汉字书籍编译、核改为盲人可以触摸的文字，让阅读在黑暗中开出明亮的花。
盲人校对史然（右）与明眼搭档张安格在进行“唱校”。受访者供图
特殊的“唱校”搭档
长方形的点显器形似键盘，机器表面排列着数排小孔，每个孔下藏着可以升降的盲文点。
“露出跳动的黑色晶体……”在张毓对面的办公桌旁，她的明眼同事翻开汉字原稿，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语速平稳、吐字清晰。随后两人交换角色，张毓摸读，同事校对。
随着朗读声起，一排凸起的盲文点在张毓的指腹下跳动，她的指尖快速移动着，在点显器上追踪每一个对应的盲文字符——耳朵捕捉每一个读音，指尖感知每一个点位，音与形、明与盲，在这一刻精准对位。
这样的工作场景，在盲文编译部已经重复了70多年。
一本书从普通汉字变成盲文版，要经过选题策划、编辑加工、译录、三遍校对、通读质检等多个环节，周期至少3个月。其中最特别的工作方式，就是盲文校对。
盲文编译部副主任李婧介绍，为保证准确性，每一册盲文书需要完成三轮盲文校对，每一轮都需要明盲两位工作人员轮替朗读、同步校对。“校对时，连标点和换行都必须读出来。”
李婧告诉记者，尽管语音转文字、AI识别等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但在盲文出版领域，明盲搭档盲文校对这种看似“原始”的人工方式，始终是最可靠、最精准的。
“不能让读者挑出错来”
“我不想向命运低头，我还想给盲人开一条新路。”陈倩如今已经在中国盲文出版社工作了30多个年头。
小时候，陈倩最期待的就是出版社来给她送盲文书。“过去盲文读物很少，每次出版社来给我们送书，我都反反复复触摸阅读。没想到有一天，我从一名盲文书的使用者变成了制作者。”
穿过卢沟桥宛平城“中国盲文出版社”的牌坊，就到了出版社最初的社址，这里也是陈倩工作的地方。她刚入职时，校对工作还是用铁板，不但沉，冬天摸上去也冰手，有时需要用加热的盒子垫在下面才能工作。
2003年，中国盲文出版社研发出阳光盲文编辑软件，盲人校对人员可以脱离纸稿直接在电脑上修改。陈倩从那时起用上了点显器，一直用到现在。她形容这套系统带来的变化：“以前摸到错误要记下来等明眼同事改，现在随摸随改，效率高多了。”
数十年间，在一代代和张毓、陈倩一样的盲文编译人员手中，校对过的书籍不计其数，从教材教辅到文学名著，从国学经典到技术书籍，大家默认一条铁律：“不能让读者挑出错来。”
这条铁律，在编译重大政治读物时更是高压线。近年来的全国两会前夕，出版社都要派出翻译组进驻全国两会，为唯一的盲人全国人大代表王永澄制作两会盲文版文件。政府工作报告、“十五五”规划纲要……这些文件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翻译、校对、印制，准时送到代表手中。王永澄曾深情地说，这是“摸得着的民主”。
指尖阅读点亮盲人世界
盲人校对张毓在摸读盲文点显器检校文字。受访者供图
盲文是拼音文字，由6个凸起点位按一定规则组合而成一“方”。这6个点的64种变化，承载着盲人认识世界的全部知识。
但将汉字转换为盲文并非简单的一一对应。多音字是最常见的挑战，比如“东西”在不同语境下读音和含义截然不同，编译必须结合上下文确定正确读音。生僻字、同音异形字等都要在编辑和检校过程中格外注意，通过查阅权威工具书确定正确读音。
《红楼梦》约百万字，明文书千余页，盲文版却需要16册，全套摞起来超过1米高。面对这种“膨胀”，编译人员需要精心设计版式，既要符合国家标准，又要方便盲人读者摸读。
2002年，中国盲文出版社研发的阳光盲文软件实现了计算机读屏与自动汉盲翻译，让盲人终于可以“脱纸作业”。2025年底，国内首个无障碍阅读AI伴读系统——“星光AI伴读‘小星’”上线，能用语音导航精准引导盲童选书、读书。
与中国盲文出版社在同一座大楼的中国盲文图书馆，收藏着全国最全的盲文读物，面向全国盲人免费借阅。许多盲人读者第一次走进这里时，会被整排整排的盲文书架震撼——他们从未“触摸”过如此多的知识。
此前，一位来自成都的盲人按摩师激动地分享他读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盲文版后的感受。该法第六十二条明确规定，取得盲人医疗按摩人员资格的盲人可以个人开业。他反复摸读这一条，摸了很多遍，下定决心自己创业。后来，他真的开了一家按摩店。
中国盲文出版社是全国唯一面向全国1700多万视障人士的综合性公益出版机构，今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前夕，盲文编译部获得全国工人先锋号。“盲人在哪里，我们的服务就跟到哪里，将更多优质的文化资源送到他们手中。”中国盲文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赖伟说。
“我们虽然看不见，但知识不能有盲区。”张毓说这话时，手指无意中又搭上了点显器。那上面，是正等待着她校对的下一行盲文。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宛平城盲文书印制车间，一张张特制的盲文纸正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被印刻出凸起的字阵，经过剪裁、折页、锁线，最终，这些盲文书将被发往全国各地，盲人的世界也在指尖的阅读中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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